如此漫长·如此浓郁：黄永玉新作展

“我九十八了，活該請您來萬荷堂喝一杯。”——黃永玉《九十八歲生日卡》 黃永玉（一九二四年至二○二三年）出生於湖南常德縣，祖籍鳳凰縣城，土家族人，曾任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主任、中國國家畫院版畫院院長、中國美術家協會副主席。他一生創作，涉獵木刻、繪畫與文學諸多領域。其作品總是流露出率真、坦蕩之氣，更蘊含一種不肯老去的幽默感。 本次展覽分為“逍遙”、“開口笑”與“十萬狂花如夢寐”三個主題。整體而言，黃永玉作品中，常可看見一些民國時期漫畫元素，它的色彩濃烈，而且構圖活潑生動。像《朝朝百姓》這樣的作品，可以看到，畫中鍾馗形象既承襲了民間傳說的形象，又自帶一種趣味卡通的活潑感。 然而，黃永玉作品最為動人的，往往不在於畫面本身，而是藏於題跋之中一則又一則的故事。這些文字，如同微型小說，承載着他對人生的理解與回望。例如《只一個飲字了得》中，他寫到矮子表哥的飲酒哲學：“喝酒不過是替酒換個環境，從酒罈換進肚罈子罷了。”看似玩笑，卻道出一種灑脫的哲學觀，也恰好回應了展覽第一章“逍遙”的主題。 黃永玉的逍遙並非出世，而是一種在世的快樂。他的畫富有詩意，卻少有詩人式的憂鬱。這一點，在他的四季題材作品中尤為明顯。一般而言，春夏秋冬常被視為自然的生老病死、循環不息的象徵。但在黃永玉筆下，時間並不指向衰敗。在《夏》中，他畫一位老人，靜坐觀望一朵長得極高的蓮花。畫面大量留白，構圖簡潔，花與葉以暈染處理，使輪廓變得柔和模糊，卻依然保持整體的乾淨與節制。題跋中提到，他養蓮、畫蓮數十年，最難忘的卻是某年在香港時，用一隻小碗與少量清水養着的一朵小蓮花，而此畫正是當時的變體。 相較之下，《秋》反而比《夏》更為熱鬧。畫中主角是一對小夫妻在逛花園，黃永玉沒有明確畫出行走路線，而是以一盆又一盆的花，配合留白，引導觀者的視線，彷彿跟隨人物在畫中遊走。整體氣氛正如題跋所言：“如此快樂！”這種快樂感貫穿於黃永玉的創作之中，也可視為他面對人生的基本哲學。 這種快樂感，亦可見於《醉貓圖》中，畫面中央是一個臉紅的小胖子，幾乎可以視為黃永玉的自我投射，他周圍圍繞着八隻紅臉肥貓。題跋除了回憶童年生活，還提到一隻名為“妹仔”的貓，牠是一隻醉貓，每日非得沾點酒才肯作罷。 事實上，黃永玉的童年並不順遂，長年漂泊在外。但《行囊》中，就描繪一個小畫家背着大背囊，裡面裝滿了畫具，這象徵他年少離鄉、寄人籬下的生活經驗。他曾提到，年輕時在外常受白眼，好不容易捱過來，到老仍一身病痛。然而，當他回望一生，他仍能自信地說自己是個“幸運的人，嗯哼”！ 然而，人的記憶總是奇妙的，對於年輕時的記憶，總是揮之不去，但時間的逝去，又使得記憶模糊。在《曾經認識的一個女孩子》中，畫面與其他作品形成強烈對比：僅有黑與白，一名正在讀信的女孩佔據了畫面的上半，身旁堆滿鮮花、信封、書本、裙子與棗子，皆是對她的零碎印象。題跋安插在各處的留白空間，字由右至左、由下而上，字形越寫越小，內容卻越來越多。細看可以發現，這些文字並非一次完成，而是間隔數日、數月逐步補寫，這種思念，就如同畫作中最後一句：“分別八十年了，給她刻的木刻像在誰手中？她活着嗎？還記得我嗎？” 對黃永玉而言，思念從來不只指向人。他筆下反覆出現的動物，同樣承載着時間與陪伴的重量。《猴說》以傳統紅紙為底，一隻黑皮金眼的猴子凝視畫外。題跋中提到，這隻猴子原是友人所贈，長年陪伴他作畫，雖已逝去四十年，卻仍被留在畫中。當這幅作品後來被製成郵票、廣為流傳時，原本私密的思念，也悄然成為眾人可感的記憶。 然而，篇幅有限，內容不及細說。若讀者們能親自到來，放慢腳步，細讀那些題跋中的字句，或許，能在幽默與玩笑之間，讀到一種對人生既不逃避、也不沉溺的智慧。

有趣的老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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